经济观察报记者 王雅洁
4月15日，是国家氢能综合应用试点申报通道关闭的最后时限。
3月16日，工业和信息化部、财政部、国家发展改革委发布《关于开展氢能综合应用试点工作的通知》，拟通过一系列举措推动氢能“制储输用”全产业链一体化融通发展。
“文件3月16号出来，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30天。这1个月，从市领导到科员，大家都很期待。”一名全程参与氢能综合应用试点申报的西部城市发改委人士对记者说。
在刚刚过去的30天里，一场没有硝烟的大战在多个城市群之间悄然进行。经济观察报记者汇总、联系多地的地方政府后获悉，截至目前，已有至少15个城市群完成组队并提交试点申报方案。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挤进”最终仅有的5个试点名额，分享未来4年总计80亿元的中央财政“以奖代补”资金，并由此攥住一张通往氢能产业下一个10年的船票。
从西北戈壁到成渝腹地，从长三角城市群到粤港澳大湾区，地方政府相关的官员反复打磨近千页的试点申报方案，在牵头权、任务分工、资金分配上精打细算，又在合纵连横中各取所需。每一页方案背后，都蕴含着区域经济的雄心、产业转型的焦灼，以及对未来的豪赌。
“偏科的尖子生”
“我们不怕跟东部比资源、比成本，我们怕的是因为自身地域分量不够、产业链太短而在试点遴选中被刷掉。”一位西北能源城市发改委的相关负责人向经济观察报讲述了他们的处境与打法。
他将自己所在的城市群形容为“偏科的尖子生”，意思是在某些科目上足以碾压对手，但在另一些科目上，短板也十分明显。
他们的绝对底牌，是东部沿海城市望尘莫及的绿氢成本。
该负责人说：“我们这儿，年日照3000小时以上，戈壁多、不占耕地、不跟农业抢水。风电光伏度电成本能做到1毛2到1毛5，全国最低。电解水制氢的综合成本能做到12元到15元一千克。你知道长三角、成渝那边是多少吗？25元到30元，上海更贵。光是成本这一项，每千克就差了10元钱以上。《关于开展氢能综合应用试点工作的通知》的核心导向为‘优先布局工业领域氢应用，鼓励可再生能源制氢替代化石能源制氢’，我们天生就踩在政策的最中心点上啊。”
另一张王牌，是东部难以比拟的巨大工业用氢场景。
作为煤化工基地，该负责人所在的城市1年有着百万吨级的用氢需求。以前靠煤制氢、焦炉气，现在国家鼓励绿氢替代煤制氢、天然气制氢等化石能源制氢（政策依据：三部门《关于开展氢能综合应用试点工作的通知》“氢基化工原料替代”场景明确：科学建设可再生能源制氢项目，逐步替代现有煤炭、天然气等化石能源制氢）。在当地向有关部门报送的《氢能综合应用试点实施方案》里，工业用氢占比直接报到了92%。
结合本次氢能试点采用积分制遴选、各地城市群申报方案将严格按照场景指标、落地规模、产业质量量化打分评比的规则，该负责人说：“这块的积分我们必须拿满。”
优势的另一面，是他所说的“偏科”。当地的产业链极短，只会制氢、用氢，不会造电堆、膜电极、空压机，更不会造整车。关键部件全从江苏、广东买，整车从山东、重庆买。产业链产值、创新能力、专利数量，该城市跟华东部分城市比，存在一定差距。
人才少、资本冷、市场小，高端人才不愿来，金融机构不敢投。如果该城市拿了试点，还是只制氢、不制造，那永远是在给东部“打工”。
为了提高竞争成功的可能性，上述负责人注意到，这次申报以城市群为主体，要求“地域联通、产业协同、生态闭环”。
为此，他们拉上了周边的其他几个西北城市。
在他眼中，都是西北小城，政治分量、行政级别跟上海、北京没法比。所以必须抱团，不抱团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
但抱团也有博弈。
比如有的西北城市要重卡份额，有的要冶金和储氢，有的要管网和规模化，有的则看重矿区短途氢能运输示范等。每一块产业布局、项目指标，都直接关联后续地方政绩考核、干部考核评价以及区域产业招商引资与重大企业落地投资。
最后，各方妥协，各地分工，全部任务量化、绩效捆绑、形成多方联合确认的正式合作约定。
当地还怕一点，那就是安全。因为，西北化工园区多、矿区多、加氢站交织，戈壁广、冬季低温、风沙大、管线长。如果出一起较大的事故，会直接产生摘牌、终止试点、全员问责等结果。
为此，他们在方案中设立安全专班，单独写了一大章，篇幅占了申报文件的五分之一。比如化工区制氢、矿区加氢站分级分类监管，绿氢工厂戈壁隔离、智慧监控、全流程闭环，长管拖车、输氢管道专项安全标准、应急救援体系，全部写进去了。
他说：“我们有全国最好的绿氢资源、最大的工业场景、最实的重卡刚需。但也有最短的产业链、最缺的人才、最弱的话语权。”
“不能输的三角洲”
与西北不同，经济大省江浙沪的这场冲刺，更像是一场信心十足的“地位保卫战”。
长三角一个地区的发改委一名深度参与试点申报的人士对经济观察报记者表示，“长三角不能丢，也不能输。”
该人士表示，长三角是国家认定的氢能第一梯队。上海、江苏、浙江、安徽都强，但这次只能以一个城市群申报。上海想牵头，研发强、央企多，但产业腹地小、工业用氢场景不如江苏。浙江想牵头，港口强、民营经济活，但产业链完整度不如江苏。江苏的定位很明确：全产业链最完整、制造业最扎实、工业场景最丰富、绿氢加副产氢双保障、财政最稳。
拆解来看，以江苏为例，盐城有海上风电制绿氢，张家港有每年20万吨的副产氢，南通有如东光氢储，全省年制氢能力超40万吨。储运装备方面，国富氢能、中集圣达因、中材科技都在江苏。应用场景更是覆盖南京的公交、苏州的港口物流、常州的电氢热综合能源、盐城的绿氢化工和钢铁。
上述人士的信心来源在此：“我们制、储、运、加、用、装备、材料、检测全闭环，这是任何单一城市都不具备的。”
真正的博弈，发生在长三角内部的“三强争霸”。上海、浙江、江苏三方在每一个细节上都有自己的诉求，比如工业用氢占比，上海为65%到70%，浙江为72%到75%，江苏直接拉到82%；绿氢占比，江苏承诺4年内从25%提升到40%；2030年氢价，江苏的目标是22元每千克；车辆保有量，上海为5000辆，浙江为4500辆，江苏直接报了7000辆，其中重卡占一半。
江苏的打法是“用数据和协同说话”。他们迅速联合上海嘉定和临港、浙江嘉兴和宁波，以及省内的盐城、南通、常州、无锡，组成了“1+4+4”超级城市群，也就是1个省牵头、4个市核心、4个市协同。
在这个月的一次三省一市视频会上，各方博弈牵头权、分工、资金分配、政绩归属等。
上述人士表示，分钱也是大学问，中央16亿元加上地方配套，总盘子大概40亿元，工业脱碳拿40%，重卡25%，绿氢15%，基础设施和技术创新各10%，严格按积分制清算。
“我们最担忧的，不是外部对手，而是内部协同。”该人士说：“三角洲地区，理念、利益、考核、节奏全不一样。怕就怕表面协同、实际各干各的，数据打架、资金分散、任务落空。另外，鄂尔多斯的绿氢成本能做到每千克12到15元，我们目标是每千克18到22元，每千克差5到7元，长期看竞争力压力很大。”
川渝的冲刺
重庆市政府一名接近决策层的人士向经济观察报回溯了这场“30天极限冲刺”的起点。
对于这座西部老工业城市而言，此次申报试点不是锦上添花的“发展题”，而是关乎产业发展的重头戏。
该人士表示，重庆是老汽车城，长安、庆铃、上汽五菱都在这儿。但传统燃油车在萎缩，电动车又没抢到头排，宁德时代、比亚迪、特斯拉都不在重庆主阵地。
该人士剖析了底层逻辑：“氢能是我们唯一能换道超车，而且有基础的赛道。我们有庆铃的氢燃料重卡、长安的氢能乘用车，有博世氢动力、国鸿氢能这些核心部件，有全国唯一的国家氢能动力质检中心。如果这次拿不到试点，相当于国家认定你‘不具备领跑资格’，以后政策、资金、项目、人才全往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那里走，我们再想追，至少晚5到8年。”
另一重压力来自工业脱碳的硬任务。“重庆是化工重镇、钢铁重镇，长寿、涪陵、江津都是高耗能区。环保考核一年比一年严。拿了试点，中央给补贴、给政策、给容错空间，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搞氢冶金、绿氢化工、掺氢燃烧，既能完成减排指标，又能保住产业链和就业。”该人士称。
16亿元真金白银加上4年政策窗口期，也是地方政府难以抗拒的诱惑。
更重要的是，能够获批试点，即意味着：项目审批绿色通道、用地指标倾斜、安全监管试点权限、国家标准制定参与权。
在上述人士看来，重庆要建“西部氢能中心”“成渝氢走廊”，没有国家试点这块牌子，就是地方自嗨；有了这块牌子，就是国家战略、西部标杆。
按照国家工信部的规定，这次必须以城市群申报。所以重庆拉上四川的成都、德阳、眉山、自贡，正好是成渝氢走廊的核心段。
该人士对经济观察报说：“市里主要领导明确讲：这不是经信委一个部门的事，是全市的事、双城的事。”
方案写了一大本，内部博弈最凶的是指标怎么定——“既要够高拿分，又要能完成不打脸。”工业用氢占比，国家要求75%，他们直接报了82%；氢车保有量，别人报3000到5000辆，他们报了8000辆，其中重卡6000辆；加氢站，从现有的12座报到2030年的60座；终端氢价，目标23元每千克，优势区域16元；绿氢占比，从现在的5%承诺4年内提升到30%。
成渝之间的分工协调同样充满变数。该人士称：“四川想平起平坐，重庆要牵头、总盘控制。最后妥协：重庆牵头、双城双组长、资金池共同管理、按绩效分。”就连具体场景的归属也要掰扯清楚：重卡算重庆的，公交算成都的，氢冶金算德阳的，绿氢算眉山的，每一块都关系到以后政绩、资金、项目归属。
重庆的特殊之处还在于山地城市的复杂地质条件。该人士称：“加氢站、储氢井、长管拖车、化工园区全部交织在一起。我们专门拉了应急、消防、市场监管、公安，单独写一章安全体系：45MPa储氢井安全标准、智慧监控、应急救援、人员持证、全链条追溯。这是我们的加分项，也是保命项。”
但该人士明白，重庆的短板也很明显，绿氢太少，基本还是工业副产氢；整车体量不如潍柴、宇通；财政不如东部，电价不如西北。
80亿元资金背后的“指挥棒”
在这场城市角逐背后，是国家部委设计的政策“指挥棒”。
根据国家工信部等三部委3月16日联合印发的《关于开展氢能综合应用试点工作的通知》（工信部联节〔2026〕59号），本次试点的核心目标明确：到2030年，将终端用氢均价降至25元/千克以下，优势地区力争15元/千克左右，全国燃料电池汽车保有量力争达到10万辆。
从“扶上马”到“送一程”，“这次试点不是‘撒胡椒面’，而是要集中力量，在‘用’的过程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把氢能产业‘扶上马’再‘送一程’。”工业和信息化部节能与综合利用司相关负责人在政策解读中明确表示。
该负责人表示，试点将通过“揭榜挂帅”的方式，遴选出产业基础好、场景丰富、资源保障能力强的城市群，形成“1个燃料电池汽车通用场景+N个工业领域应用场景+X个创新应用场景”的综合应用生态。
与此前燃料电池汽车示范不同，本次试点的最大特点是场景重心的转移。“N个工业领域规模化应用场景，主要包括绿色氨醇、氢基化工原料替代、氢冶金、掺氢燃烧等。这些场景用氢规模大，能够通过规模效益带动氢气成本快速下降。”上述负责人表示。政策明确要求，以工业领域应用为主要场景的城市群，工业领域应用场景占比原则上不低于75%。
80亿元的中央财政奖励资金，是驱动地方热情的“助燃剂”，其分配方式是基于绩效的“积分制”。
工信部、财政部、国家发改委3月16日联合发布的《氢能综合应用试点资金支持标准》中，奖励标准细则显示，原则上每1积分奖励8万元。各场景的积分权重差异巨大，在燃料电池汽车场景，一辆标准车第一年积1分，此后逐年递减；车用氢气实际加注量，第一年每百吨积2.5分，可再生能源制氢额外奖励2分。
但在工业场景，分值被大幅拉高：绿色氨醇和氢基化工原料替代，每百吨绿氢应用最高可积5分；氢冶金的清洁低碳氢应用，每百吨最高积2.5分，若使用可再生能源制氢还额外奖励1.5分。
“这意味着，同样是百吨用氢，用在氢冶金上获得的积分是交通领域的数倍。指挥棒明确告诉地方：国家要的是工业脱碳，是大规模绿氢替代。”一位参与多个城市群方案评审的第三方机构专家对记者表示。
这也解释了，为何申报城市群都不约而同地将工业用氢占比拉高至75%甚至90%以上，并加码氢冶金、绿色氨醇等高分值场景。
奖励诱人，但约束同样刚性。政策设计了严格的绩效评价和退出机制。每个试点年度结束后，城市群需提交自评报告，三部委委托第三方机构通过资料审查、实地考察、现场核查等方式开展绩效评价。
对进展不及预期的城市群，三部委将视情况采取要求调整工作方案、扣减或暂停奖励资金、暂停参与城市或取消城市群试点资格等措施。
“这不是一锤子买卖，是4年的持续考核。”上述长三角发改委一位深度参与申报的人士对记者说：“绩效是硬约束。车没跑够、氢没用够、站没建够、成本没降够，中央就扣钱，地方就追责。拿了牌子干不出实绩，比不拿还丢人。”
在采访中，不止一名地方政府人士都提到了对安全的担忧。
政策对此也有明确规定：城市群需建立健全安全管理制度，在确保安全基础上推进试点工作。对发生较大安全事故的，将直接采取取消试点资格等惩罚措施。
上述西北能源城市发改委负责人说：“安全是一票否决。一次事故，所有努力归零。”
按照政策规定，试点材料申报的截止时间为4月15日。牵头城市需通过氢能综合应用试点管理服务平台，将工作方案及全套申报材料，包括合作协议、任务承诺函、龙头企业承诺书等统一报送至三部委。逾期不予受理。
此后，三部委将委托第三方机构进行综合评审，申报城市群根据评审意见修改完善方案后再次报送。最终，三部委将择优确定5个城市群，方案成熟一个实施一个。按照时间表，试点名单计划于4月下旬公示。
4月15日午夜，申报大门关闭。留给15个城市群的，是一段沉默期。当4月下旬最终5个胜出者的名单揭晓时，中国氢能产业的区域版图，也将由此划下新的、决定性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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